杜骏飞:童心说

六一节里,一天事毕,灯下枯坐,心念忽为“童心”所动。

李贽所作《童心说》,我并不全然赞同。我不以为初生之童心,就是超绝之文学标准,更不以为原本之童心,就是无上智慧。

诚然,“童子者,人之初也;童心者,心之初也”,但我并不以为,人之初必定胜过人之老,心之初一定优于心之成,李贽“夫心之初,曷可失也”的结论,下的未免简单。

换言之,我并不以为,未凿之童心一定胜过修养之德行,诚如我也并不以为,性善论一定比性恶论更有依据。

我前几天说,人类自身,或是一种不完善的物种,倘以王阳明的心学观念来论,“无善无恶”只是人之初的天性原点,但凡有所知、有所觉、有所思,难免“有善有恶”,由此往后,“知善知恶”也罢,“为善去恶”也罢,都要看人解悟良知、格物致知的修行。

故此,我以为,最高的善,乃是遭逢一切恶缘之后,仍葆善心;最大的诚,乃是洞察一切虚伪后,仍葆诚意;最贵重的文字,乃是万方绮丽,悉归素朴。最美好的天真,乃是万里归来,犹是少年。

故此,那些“欲求一句有德之言,卒不可得”的人,绝非如李贽所言,是因为“童心既障”,而是起于不正修行。那些真纯美德,赤子之心,也非是因为年齿幼稚,才一尘不染,而是起于善加拂拭,善加修行。

但我赞同李贽关于“知识障”的洞见:“学者反以多读书识义理而反障之也。”(书生反因多读书识“理”,而雍塞了识见)。

知识障,也叫做所知障,原是佛教说法,指执着于所证之法而障蔽其真如。真如,是万法本然之理,也是般若智慧——我理解它是终极智慧,也是辨识智慧的元智慧。

“所知”之所以能为“障”,其原理实类似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以双目之明,得见一物后,反不能见得更大所在;亦类似于瓶子未能倒空,故不能更容新物。

所知障又称无明惑、无始无明、智障,那是属于实相方面的不正知,因不能实证,故不能了知。

但是,倘若有人能以科学实证,证其实相呢?那自然便少了这份遮蔽。而此等科学理性,务需人能以真知修持,既久受教育,又知行合一,方可抵达,而绝非能仅以原初之“童心”得之。——自然,科学理性并非一切,亦不可固执甚切 、以致另起无明。

所以最好的读书,是以求知明明智,所以最好的实践,是以阅世致良知。而最好的成长,则是以沧桑证童心。


有人读书甚多,但法执太深,以小知障蔽大知,以已知障蔽未知,反而失却了本真智慧。

有人勤苦奔波,或富聚功名,或饱尝艰辛,但涉世愈深,心机愈深,愈多私心俗念,愈少嘉言懿行,反而障蔽了良知良能。

所以,何为“童心”?童心是本真智慧,是良知良能。我所说的本真智慧,不是生而有之之智慧,而是真如之心,是般若智慧;我所认定的良知良能,不是天然所致之知、天然所有之能,而是应然之知,非经真修炼而不知;是理当之能,非经真修炼而不能。

所以我要说,真正的“童心”,非是稚子之心,而是赤子之心。

孟子说,“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略会其意:伟大的人,不偏离他的纯粹、良善之心。如此之大人者,绝非身是孩提,而是及其长大,犹能抱元守一而已。

老子说:“含德之厚,比于赤子。”会其意:纯粹、良善之心,本身就是一种美德。之所以要比于赤子,亦不是要学稚子,而是说要永葆高洁。

原来,童心的本意是归朴返真,是以迢迢长路,复归人生初心,得证“本来”之心,得见“当然”之心。

如此,我们或明了根本智慧,获得根本识见,修持根本德行。

若恒能如此,我们或能渐近真如,“青青翠竹尽是法身,郁郁黄花无非般若”,终于,看菩提无树,觉明镜非台。

忽然忆起《逍遥游》所记:“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那恍兮惚兮的藐姑射之山,或有至真至善至纯,有童心在焉。

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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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杜课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