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师风采 | 石可老师:戏剧是试图解决孤独的艺术

石可:诗人,学者,戏剧工作者,南京大学戏剧影视文学系客座教授、研究员。北京大学学士,英国布里斯托大学戏剧系博士。英国阿诺尔菲尼艺术中心合作艺术家。出版有诗集《往生书》。作品在北京、上海、伦敦、巴塞尔等多地上演。创作领域涵盖诗歌写作,包括行为艺术、实验戏剧在内的各类现场艺术、实验影像等。

犀利而谦逊,严肃而宽容,随性、自由,超乎常人的专注力,标志了石可老师的与众不同。在黑匣子剧场上“表导演理论与实践”课的时候,他总是黑色T恤、宽松长裤、黑框眼镜,胡子浓密。

他的课,在旁观者看来有点玄妙。大家通过漫无目的地走动来感知整个空间,或者通过镜像、木偶、木棍等种种练习方式来训练专注力和想象力。他还无比强调“运动”,如他所言,表导课“就像体育课”。在南京凛冽的十一月,即使只穿一件­短袖上课,也很难保证不出点汗。

石可老师对剧场、表演、戏剧的理解很深入透彻,同时又带着适当的反叛。在这场采访中,笔者选择的问题偏向于基础和大众,但是让笔者惊讶的是,每一个问题,石可老师的回答都饱含机锋,或凝练精辟,或一针见血,总能让人从眼前的一角,窥见冰山的庞大。

石=石可老师 

吴=笔者 


谈戏剧的特质

吴:如果要您就戏剧的特质给戏剧下一个定义,您认为戏剧是怎样的一门艺术?
石:这个问题可以有几百个答案,也可以重述很多前辈大师的理解,我临时说一个目前的理解,戏剧是试图解决孤独但不可能成功的艺术。 


谈后现代

吴:您最喜欢的剧作家是谁呢?

石:贝克特[注]。在我们这个时代,很多现代主义的作品到现在一看都比较过时,没什么意思了。还有很多当代的剧作,都有临时性,不追求以前那种永恒的艺术价值,把一瞥另外一个神性世界作为目标。时过境迁,这些作品往往20年过去就没法看了。而现代主义之后,包括所谓的“后现代”的作品大多如此。

但比起现代主义的高峰的其他作品,(贝克特)他给人的感受是不一样的。到我们这个时代还是给人非常非常强烈的、独一无二的、传统美学意义上的高峰的感觉,没有过时,直接以极高的能量和抽象性击中我们现在的心灵问题和实际问题。
再一个,贝克特他们这一批人是最后一批还在认真考虑上帝问题的人。

吴:刚刚您提到了“后现代”可以谈谈您对它的一些理解吗?

石:后现代是西方的学者,出于傲慢发明出来的一个词。这个词在概念上不怎么成立。

它背后的假设是人类历经磨难,千帆过尽,终于过上好日子了,历史终止了,我们所有的问题都解决了。中世纪、文艺复兴、工业革命、现代,完了之后第二次世界大战。大灾难完了以后,人们出于焦虑给自己一个假想的经验。在以批判启蒙批判了现代性之后,我们人类不会再把自己彻底搞垮,没问题了。所以现代之后,一劳永逸,后现代。
这个“后”,本来就有一个很复杂的时间隐喻在里面。就是说时间终止了,永恒了,到位置了,背后这样一个假设,现在这完全不成立。人类的危机丝毫不少,而且有各种变体,相应的,艺术也没有终结和死亡。
后现代这个修辞造成一个很大的矛盾,我们现在往回看的话,很少会说,我们现在这个时代是后现代时代,只能说就是那么一段思想史上的一段时期,人们认为现代主义之后的所有东西这一大堆东西,没有办法像以前那样本质主义地总结出一个特质来,所以都归到一类里面,它的性质就是杂,去层级,去中心化,认为就完了之后就不会再有发展了。
你想,“后现代”这个词命名完了之后,就没有办法再命名了。所以不过二三十年,现在我们回想起来,这是一个比较傲慢的命名方式。在学理上不是很成立。

现代主义是什么?很清楚,学界现在有很多“重新访问现代主义”的动作。而后现代主义的很多意义是建立在对现代主义的理解上的。“后现代”就逐渐逐渐变成一个历史性名词,这不说明问题,在学理上也比较轻浮。尤其在美学上,实践的意义上。

我个人对后现代这个词是很抵触的。很多人用这个词来做大帽子,来扣很多新兴的艺术现象。凡是是没有见过的,看不懂的,懒得去辨认的,就说后现代。这是智力上的懒惰,其实是很有害的。

注:塞缪尔·贝克特,爱尔兰作家,荒诞派戏剧的创始人之一。1969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代表作《等待戈多》。


谈传统与实验

吴:可以谈谈您对传统戏剧和实验戏剧的看法吗?

石:我没有看法。我就是用逻辑思考,这些概念在知识层面上是什么样的意思。
传统有很多意思,是相对的比较参照系统。我在这里说两个意思,一是一个文明,很多年形成的固定的思维、制度、审美,这些精神层面上形成的习惯。二呢,是一个人二十年,一个人两个月做同一件事情,你可以认定这就叫一个传统。用英文来参照一下的话就是,是traditional 还是conventional。

没有经过现代性洗礼的,现代性的触角碰不到的一些地方,遗留下来的,比方说傩戏,有些很偏僻的乡村里这种梆子啦,戏曲啦,那它是流传流传非常非常广的,很古老的,那如果说这样是传统戏剧的话,那么我们一般意义上讲的传统戏剧就不是传统了。比方说话剧就不是传统的了,是当年的实验艺术。

总结的话,传统就是有很多假设,很多框架。不需要经过叩问,拿来就用的。大家形成了一个共识。比方说传统的主流戏剧,话剧,就要演故事。中国的戏曲,以歌曲演故事,就没有什么好问的。你不唱戏它就不叫戏曲。
那实验戏剧是什么呢?就是我来问,为什么不能。为什么一定要演个故事,我不讲故事行不行?粗率比喻的话,叙述性的戏剧,就是小说,那我用舞台的元素写个散文行不行,写个诗行不行?如果我去质疑这些原来不需要问的,就认为它是宽泛意义上的实验艺术。

实验艺术在学理上也有两个意思。一是这种泛指的意义,而是所谓“历史性前卫”,特指20世纪在西欧,东欧,北美,南美的前卫艺术家的实践具体形成的一些流派风格。

那么现在的人如果去模仿某一种风格,比方说30年代德国表现主义,现在再去做一个那种风格的戏的话,那么你说他是实验戏剧还是传统戏剧?通常会误认为这是一个实验戏剧,所以这中间这个问题是比较复杂的,但是逻辑是比较清楚的。学术界从知识出发的认识和实践界从实践出发的认识,和大众、大众传媒的认识,都有出入,但大致逻辑是清楚的。


谈戏剧在当代

吴:您认为,我们可以如何在当代电影工业的巨浪中,把戏剧艺术更多地推向大众?

石:没必要推向大众。这个问题的假设是戏剧是熊猫。不是,戏剧是文明社会的基础之一。即便影视将来被更新的媒体,被游戏、VR,冲刷掉,当然这不太可能,戏剧都不会消亡。好像诗歌,只要人存在一天,诗歌就会存在一天。只要人存在一天,戏剧就会存在一天。

实际上,在这方面,当前有些学科建制是很短视的,原因当然更复杂,有垄断和江湖传统的因素。但中国的大学里,这么多年了,没有恢复出一个正规的,涵盖实践和理论的,不从属于文学科类的戏剧系,是很怪的一个现象。即使建立戏剧学科,也必须依附在影视上,要叫戏剧影视专业,仿佛戏剧需要被时兴的影视、新媒体挽救一下,这都是源自于对知识体系比较粗陋的了解。

背后的基本假设是,影视会吃掉戏剧,戏剧是个博物馆类型,只是出于保留文明遗产的理由需要义务性的挽救一下。实际上60年代的时候,世界上很多的戏剧人都有这样的担心,这很正常,就好像以前有人担心摄影会吃掉绘画,(但是)吃不掉,反而把它解放出来了。戏剧也一样。

而且,它是影视行业的基础部分,做不好的话,影视是没有根的,没有学术上的内生动力,无法形成学理系统,并不是说电影、传媒和影视不分家,是一个门类,也不是说后者是前者的附庸,有高低的等级关系,而是戏剧学的很多学理问题不懂不通不研究的话,影视类的很多实践和理论问题就只能靠经验积累,是做不好的。很多做影视的人对很多基本问题,比如电影表演和戏剧表演的关系的理解非常浅薄。但这在全世界都一样,不光是中国。

吴:在您看来,当代中国的戏剧氛围如何?

石:这有好有坏,跟任何事情一样。它的好,就是真正从事这个行业的人,是真的喜爱这个东西,就会投入自己的生命去发展他。

同时,这是一个封建遗存最为明显的名利场,非常油腻。戏剧群落是影视行业的初端,也是权力场域的一个花园,一个基础行业。所有任何名利场该有的那些,习俗性的江湖气,就显得格外严重。那种圈子文化、江湖文化、父权文化,不看人实际的本事但看人操作的本事的现象,和别的行业相比,格外地严重。艺术接受和艺术批评的习俗也就相应的格外不讲理,格外残忍。


谈训练方法

吴:您平时上课常常让我们做一些关于解放天性和认识自己的训练,可以谈谈这些对表演的实际作用吗?

石:你们课还没上完,还没有排戏,所以不知道用处在哪里。宽泛讲,这些训练听起来是很虚,但是实际上是学习表演这门高度技巧化的工作必经的基础功课。这是无数的戏剧前辈总结锤炼出来的几套非常科学化系统化的练习方法。宽泛讲,对研习其他类型的艺术也有帮助,甚至对知识型的学问也有帮助。这是必须做的工作,比较正常的工作。

其实也是全社会的每一个人都应该去做的工作,不光是学习再现表演,也就是演戏层面的基础课。人都要认识自己,和自己有一个明确的关系,有一个自我意识。而这个自我意识不光是访问自己的理智,(还是)通过自己的身体去访问自己的心灵,去认识自己,最终能够“活在人世间”。


谈南大戏文

吴:在南大,戏剧影视文学专业可谓历史悠久。您认为南大的戏剧影视文学,与别的院校相比,最大的优点是什么?

石:一是开放,二是比较内行,气氛比较清爽,bullshit少,三是有非常深厚的学术传统。这个学术传统是比较内行、专业的,在这个大的学术和历史脉络上,视野比较开阔,气氛也比较好。真正的有戏剧教学、研究,和推进发展的一个比较单纯的气氛。可以说是国内最好的一个点。

采访结束时,正好到了上课的时间。石可老师引导我们走进黑匣子,开始了四节课的表导教学。在不短的热身运动之后,我们依旧进行基础的表演练习,半个学期过去,不少人都发现,自己的感知、想象、表演能力好像在不自觉地发生改变。在课堂上,石可老师时不时流露出的思维的深邃严谨、语言的犀利机锋也总让人受益匪浅。他向我们证明,南大戏文不只有卓越的理论研究,也有优秀的实践教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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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南大招生小蓝鲸